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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的铁的血的火的......《解放军文艺》第八期长诗印象
作者: 王久辛 | 2007年09月29日 19:45 | 栏目: 黑白纵横:大家眼里的诗人王久辛(197) 点击 | (7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wangjiuxin.blshe.com/post/1878/10716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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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的铁的血的火的......
黄恩鹏
八月的祖国,正是万木俊秀、万象更新的季节,晴空万里之上,太阳似一只硕大的铜号,在高亢地吹响。八月的祖国,正是稻谷灌浆、果实丰盈的季节,宁静祥和的夜晚,月亮似一个圆圆的谷仓,为迎迓金秋,等待着仓满粮丰的欢悦。八月的祖国,红星的队伍--中国人民解放军迎来了自己八十年的光辉华诞。回首铁血岁月,张张日历,都记载着这支队伍在党的领导、指挥下所取得的赫赫功绩;凝望红色大旗,缕缕经纬,都透润着先烈志士们血染的风采......在这样一个神圣的日子里,荷戈戎马、感同身受的军旅诗人们,哪一位能不由衷地心生感慨!哪一位能不深切缅怀为祖国的解放事业献出生命的先驱!哪一位能不为这支优秀的人民军队所走过的艰辛征程弹剑啸歌、纵情高唱!那上下律动的、那四处迸溅的金的银的色泽,是心灵之光,是信念之火,是生命之韵,和鸣着八十年中国人民解放军坚定而有力的步伐。
《解放军文艺》以宏大的气魄,在建军八十周年之际,推出八部歌赞人民军队的长诗力作。八部长诗,似八条浩荡流漾的长河,恢宏如涛,一泻千里。八位诗人,用满腔的挚爱和深情,将"铜的铁的血的火的液汁"浇铸其中,同铸一座高入云天的黄钟,挥舞心灵的鼓槌,敲出激越、雄厚、余韵绵长的钟声。聆之思之,不禁令人思绪万千,豪情勃发;吟之咏之,不禁令人意气风发,壮怀激烈。
正 文:长歌八一抒豪情
仿佛一部交响呈示部的总启引,正文同志的《光辉的八一》奏响了主题。大幕缓缓拉开,交响的旋律喷迸而出,辽阔无边,激情飞扬。《南昌枪声》诗句铿然有力,让人仿佛听见那密集的枪声,攒起一束束天光,划破了一九二七那个沉沉的夜空:"血雨稠,腥风疾,赣江吼,乌云低。南昌打响第一枪,惊天霹雳震寰宇。工农十万齐踊跃,长缨所向鬼神泣。"诗情奔涌,在诗人心头回荡成松涛一样多声部大合唱。这诗句、这歌声,来自军人生命深处最激昂的呐喊,它挟着热血,裹着热泪,卷着气脉,带着风雪雷电,澎湃汹涌,滚滚而至。这激昂的歌,仿佛敲着铮铮傲骨,爆裂喷迸;仿佛挣脱血肉之躯,冲向天庭。十万工农在唱,千千万万雄师队伍在唱。诗歌在此时已超越了诗的形骸,成为心灵的袒露、意志的高扬;诗歌在此时已成为火焰,灼烧情感之炉,彤红的钢水浇铸信念的力量,这信念的力量是党领导下的人民军队的必胜法宝,它超越了生命的时空,强劲地倔立一种永恒,从一九二七年血与火的征路出发,走过漫长的岁月,一直唱到东方雄鸡天下白,一直唱到今天人民军队的强大,还要不停地唱下去。诗人胸次高旷,超逸绝尘,以深情的笔锋,抒写人民军队八十年历史,展望人民军队的强大,豪情壮丽,都付心灵的歌吟之中。其实,人民军队的历史,是军人一部心灵发展史。莫道春光不我予,为将热血换朝晖。诗人以历史的沧桑感诗咏大地,又以高度凝重的笔触,歌颂我军辉煌的历史,礼赞军队建设,诗中透润着军威。诗句似辽阔无边的长风,在胸中震荡。
人民子弟兵的生日属于这个时代,一个开天辟地、日新月异的时代,让诗人怎能不歌唱,让我们怎能不歌唱!这歌唱来自军旅人生的体验,来自对中国革命成功的追寻探究,来自对祖国大地的深情之爱。于是,第二首《井冈风云》又如风暴一样狂烈:"罗霄山,高万丈,翠竹挺,飞瀑扬。三湾改编立军魂,红旗漫卷上井冈。开辟农村根据地,星火燎原亮东方。"短短六句,精炼、全面概述了井冈山革命根据地的情状,风骨铮铮,渗透坚毅,状物达情十分到位。其美与酷烈、情与坚韧、刚与飘逸,在写实中融铸浪漫,在浪漫中不失写实,使其成为宣叙咏叹的主旨,即能诵之,亦能唱之。由此我想到诗的功能,诗,最能打动人心的内在品质是什么?是意境深远的语言?还是独特的意象?或许,一些诗性品质都不足以说明。而我认为,诗,最能打动人心的内在品质,应是心灵的体验,是整个民族的心灵体验,而只有在这样的体验中,我们才能感受诗境所铸起的情怀。如此,诗才具有价值,才具有社会功能,才具有艺术魅力。紧接着,诗人将革命岁月及我军发展进程,以"心灵史"的方式展开,深情叙说,倾情讲述--"不靠天,不靠地,求解放,靠自己。枪杆子里出政权,武装斗争夺胜利。人民有了子弟兵,光辉日子是八一。"(《南昌枪声》)"龙源口,旌旗望,黄洋界,炮声响。游击战术显神威,古田烛光明方向。中国革命开新路,谱写马列新篇章。"(《井冈风云》)"路艰险,伟业壮。同甘苦,坚信仰。遵义霞光驱迷雾,经天纬地树理想。万水千山何所惧,战略转移蓄力量。"(《长征岁月》);"枣园亲,窑洞暖,小米香,延水甜。共赴国难换征衣,挺进敌后持久战。首战告捷平型关,百团大战威名传。"(《延安灯火》)"剑似山,民为峰。驱黑暗,遣重兵。运筹帷幄西柏坡,雄师百万自在胸。"(《命运决战》)等等,风骨峻立,雄浑峭拔,纵横千里,跨马长吟,将人民解放军走过的历史进程,以记实的笔触歌之颂之,全方位抒写人民军队在党的领导下,为民族的解放事业而奋斗的烽火岁月。
后五首,则是建立新中国以来到今天的人民军队建设。诗情更加明丽、气魄更加高昂,自信中带着自豪。诗人以高屋建瓴的视角,把军魂与民族魂融在一起,组成了一曲气势恢宏的交响大合唱。从新中国维护国家主权的一系列军事斗争,到百万官兵声势浩大的支边垦荒、南京路霓虹灯下保持军队拒腐蚀本色的好八连(《和平征途》);从酒泉建设中国航天第一城,到核试验的马兰基地(《东方巨响》);从百万大裁军战略转变,到华北大规模战略战役演习、建国三十五周年盛大阅兵(《精兵之路》);从十一届三中全会军队建设新局面,到部队的"三化"建设(《精兵之路》);从香港澳门回归祖国怀抱、广大官兵"三江"抗洪抢险,到积极推进中国特色的军事变革(《科技强军》);从神舟六号的太空之旅,到"三个代表"的学习深入(《科技强军》);从新世纪科技强军,到机械化条件下军事训练向信息化条件下的军事训练转型(《新的使命》)等等,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的军事斗争,一直写到本世纪初,在以胡锦涛同志为总书记的党中央指挥下,人民军队一系列重大的军事变革:"捍主权,作栋梁,维和平,争荣光。训练转型砺精兵,优良传达统大发扬。军旗永跟党旗走,人民军队向太阳"。高度概括,高度凝练,诗的潮水涌宕,情的涛澜奔泻。将军人的情感与民族精神焊接在一起,突出中心,开阔着胸襟,奔泻着气势,壮丽着军威。这五首诗,涵括了新中国建设以来人民军队在党领导下取得的成就,国家强大则军队强大,军队强大则国家安定,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。从而展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为国家的独立、自主、解放、富强而不懈奋斗的顽强求索的历史。立意高远,铿然有力。可谓波澜壮阔,啸歌如潮;可谓黄钟大吕,感天动地。
"宝剑孤横星动,铁笛一声云裂"。正文同志的《光辉的八一》,是一组气势磅礴的"八一组歌"。这一组"八一组歌",是根据人民解放军的历史脉程而深入的。这一组"八一组歌",每一题旨都有其确指性,将每一个历史阶段的时代特质点出,提炼了解放军建设宗旨,涵盖了政治要义,放歌抒怀,掷地有声,体现出非凡的政治品格。字里行间,呈现出人民军队从无到有、从弱小到强大的"生命原质"。在写作上,既有诗意的追求,又有写实的朴素;既体现结构的完整,又能单独成章吟咏,充分调动诗歌的朗诵性、韵律性和歌唱性,语言节奏明快,思想中心突出。真正达到了"曲终情未尽,吟罢余韵长"之境,其诗之思理、诗之感兴、诗之通脱,都取得了绝佳的艺术效果,凝重一种品格的高贵,提升一种精神的高华,从而达致"大匠运斤"之境。深受广大官兵的喜爱。
王久辛:嘹亮二万五千里的夯歌
《大地夯歌》是王久辛所有长诗中"造型"最为独特的一首。这种"造型"是以民谣体--夯歌,出现在每一个章节的引子中的,因此就有了极厚重的音乐性。而夯歌本身,又是中国老百姓盖房子打地基或水中拉大纤、摇大橹时唱的歌,是"劳动者之歌"。而何谓劳动?劳动即是建立一个新的事物、完成一个新的目标的过程,是一个诞生新的生活秩序的过程。而劳动时所唱的夯歌,更是同心一致、战胜困难之歌。在这首诗里,王久辛将长征比作建立一个新的事物、新的目标的劳动,让其成为红军心中建立人类最新的生活秩序过程的象征,着实令我耳目一新:大地夯歌,实则是一曲"长征之歌"。
诗是以索尔滋伯里与大舅王春祥的对话的启引开始的。按照王久辛的话说,是"为了获得对长征历史的探究、拷问与发现,进而获得和升华出对长征精神的提炼"。他认为,索尔滋伯里关于"长征是人类求生存的凯歌"的说法,貌似正确,实则将红军的"灵魂"遮蔽了。于是,作为诗人,他要为长征寻源探脉,披奇抉奥,彰显其本质。也为被遮蔽了的红军的"灵魂",寻找一种"入土为安"的声音。如此,这样的一首气度不凡的"民谣体式的夯歌"出现了。
从瑞金一路出发,二万五千里,那声音就一直伴着脚步声,在中国大地上回荡:清晰、悦耳、坚实、有力。夯歌的主人--中国工农红军,抡起大夯,向着大地猛砸。这夯声如雷声,无边无际,无遮无挡,无始无终,无停无歇,分分秒秒地抡起,分分秒秒地落下。似纷飞的翅膀,上下跳跃。声音里充满着热望和对建立新中国的积极畅想。诗人以厚重的笔触来渲染夯歌,以诗性的想象来赞美夯歌,通过音乐意象的大量构织、呈现,使夯歌无处不在,无处不有。印证着大舅王春祥说的"长征是建立新中国的夯歌"这一严肃而生动的命题。于是,我们看到,夯歌:从"金灿灿的红土地上"生出来。从"通红通红的瑞金城"响起来。从"突破了四道封锁线"的"铁桶合围"缝隙与死角处钻出来。从"碉堡群连着碉堡群"处绕出来。从"滚滚湘江水"上淌过来。从"遵义城的晚霞之上"款款舞过来。从"赤水滔滔"的水中流过来。从"乌江天险"上泻下来。从毛泽东雄才大略的思想中传过来。从"方志敏"凛然的目光中飘过来。从瞿秋白就义的罗汉岭的草地上映过来。从红五军军长董振堂纷飞天空的躯体上升起来。从红三十四师师长陈树湘一截一截的断肠的疼痛中递过来。从二十二个飞夺泸定桥的英雄的铁索上浮过来。从人迹罕至的雪山上腾起来。从松藩大草地的火焰上烧过来。从红二十五军的闪电一样的大刀上震起来。从红四方面军战士的热血上洒过来......夯歌如山,夯歌如涛,夯歌如风,夯歌如雨,夯歌如雷,夯歌如雪,夯歌如啸,夯歌如吼,夯歌如炮,夯歌如枪。夯歌,是一曲黄河船夫曲"摇啊摇啊/摇动中国命运的大橹哟/升起风帆升起风帆哟/升起中国希望的风帆哟/一船又一船抗日健儿/迎着汹涌的波涛迎着炮火硝烟/冲向了抗日最前线......"长征精神,无疑是一首夯歌。这夯歌在中国大地上,唱得波澜壮阔,唱得汹涌澎湃,唱得激情四溢,回响了八十年!这夯歌"不仅震撼着世界,也震撼着世界以外的九重云天"。在这样的夯歌中,人心焉能不凝聚?敌人听到焉能不心惊胆颤?夯歌,不仅仅是诗人一种艺术性的追求,更是写尽了红军旺盛的革命斗志和建立新中国的自信。夯歌,如火焰一般的情感,在他的诗行里跳动、燃烧,仿佛要把周围的空气燃烧得爆烈开来。全诗充盈着浓重的血汗味儿,充满着浓烈的劳动气息,也是诗人奋力夯实的诗之惊雷。
在这首诗中,王久辛仍是在追求修辞的丰富性,即复合式的炫技式的修辞呈现,大量的修饰、大量的辞藻的运用,使这首诗成为夯歌的海洋,这边唱那边和,那边落下这边又起,多声部的复调与民歌曲式,立体的交叉奏鸣,精致的音乐织体,细密的谱系分布,酣畅淋漓,痛快非凡!那一兴一叹,一扬一挫,一腔一声,都是那样的真切、那样的清晰。王久辛不愧为造境的高手,他能将这普通的夯歌串在一起,让长征沿途所有物件,都发出声音,结构出声势浩大、雄沉悲壮的"长征之歌"。在诗里,八万红军是这夯歌的主人公,一路逶迤一路疲惫一路倔犟一路坚强......最后,只剩下七千铮铮钢铁汉!诗人闪着泪光,以真切、自然、浓烈的情感,把人带入到那个特定的意境中。这情感,实是一种大写的境界,使人不仅感受到作品所描绘的情与景,而且被象外的无穷之意,引得千思百嚼,回味无穷。这是诗人的高明之处,他让四面八方的夯歌都响起,牵引诗情喷发,让诗的性灵由肺腑中流出,矢口寄兴,直抒胸臆。其目的,是淋漓尽致表达对长征的感受。特别是朴素的夯歌,那确是一种力量、一种同心协力、患难与共的歌子。这七千铮铮钢铁汉,二十二个月后,来到五台山太行山燕山泰山沂山大别山,发出冲天怒吼!又十二个春秋,他们又以摧拉枯拉朽之势,从白山黑水横扫到十万大山横扫到天涯海角,在滚滚铁流中,一个新中国,訇然诞生!--夯歌由少到多,由弱至强,隐喻人民军队由小到大、由弱到强的发展过程。这从夯歌的象声词的音律中就可听出来,如:吭哟。吭哟哟。嗨哟。嗨哟哟。呼咳。呼咳咳。哎嗨嗨哟哟。哎嗨嗨哟。哟吼。呼儿嗨。呼儿嗨哟......声音由小到大,由轻微到厚重,由单调到丰富,由轻缓到急迫,由部分群体到整个中国大地的军民充满自信的纵情歌唱。最后,连诗人自己都受到一种感染:"哦哦 我感受到了/不仅渺小如尘埃的我被震撼/连满天的繁星和月亮/也一同被这八十年前的红色夯歌震撼......"所以说,夯歌是鲜活的生命之歌,是创造新世界的劳动之歌!大地夯歌,是伟大的"长征之歌"!
《大地夯歌》极富音乐性。但我注意到,王久辛的诗歌语言,已不再仅仅是诗人刻意追求的主体,这首诗的语言,其实已超越或消弭了语言本身,而走向更耐人寻味的意义指向。借古人袁枚之语,是"摇笔措意,横出锐入,凡境为之一空"之作,其构思,是与红军心灵的征路连在一起的。与其说诗人的诗歌创作过程,是同语言进行对话的过程,不如说是语言在这首诗里,只是一个话语的叙述手段而已。是通过劳动的"夯歌"这一涵天负地的"语言造型",来叙写一个民族理想跃动与实现的过程、是对红军的长征的精神之魂进行剖析的过程。如此,这首长诗,才会给人精神升华的力量,才具有时代非凡的价值与意义。
吴天鹏:凝思东方铁血光芒
吴天鹏的《铁血红》诗的意象,着重在"硬的铁"、"热的血"或"铁质的血"上。这就给他的长诗创作的语言镜像,创造了更为辽阔的想像空间。以革命先烈们铁肩担承的道义与鲜血牺牲换来的胜利,来进行诗意的理性锻造,构成《铁血红》之刚劲、之有力的韵味,达到咀嚼生命、思考生命、审视生命的目的。在叙写情境上,吴天鹏较好地将中国革命诸多历史事件钳入其中,更好地发挥诗意的创造功能,使得长诗承载的思想明亮而透彻。从写作的角度上看,如此也许更能率意、让他诗的抒写空间更加辽阔。
故此,透过这坚硬与灼热,诗人望到的,是"无边无际的红/瞬间 从燃烧的太阳出发/从仰望的目光攀升"之一连串"掠过"之动感飞翔之态所见的景状,来启引全诗的开始。试图以亲历者"在场"的姿态进入,从而让他的写作视角更开朗、明晰、细腻,创化出诗的镜像之美。这种美,美得酷烈中萌生热望、美得刚毅中蕴含柔情。这铁质的红色血脉,充满激情地走进诗人的内心世界,冲荡着对先烈的无限深情怀想:"一起引领我们的信仰/踏向阔美的自由/绵延成自由的红/被泱泱铁血濡染的黎明/从四面八方抵达"。曼妙而又不失诗之原质的美,跨跃了诗意时空无边的藩蓠。
刚才说过,吴天鹏在《铁血红》中,将主体"我"钳入其中,以亲历者"在场"的身份出现,也许更加真切、更加凸显一个军人真实的生命体验。这种生命体验,贯穿了他长诗全部的心路历程。读之,有一种主人即是那个岁月中的一员战将的感受,这员战将,在用他铁的血的因子体会岁月的光荣。那里有"我身背大刀的兄弟",有"我手握红缨枪的妹妹",有"我们举起的歌谣在天空滚动",有"我们种下的骨头正破土发芽"等等精神之符号出现,使读者更能体会那个风雨如晦岁月的峥嵘与艰辛。于是,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凌晨二十九军的悲壮撕杀声,变成了"青铜高贵的铭文",诗人含泪写道"当我把身上抽出的骨头/和出鞘的大刀并排放在一起时/我不知道谁的脊梁/能承担起战争的拷问/无论我把拆散的记忆/进行多少次的组装/也无法掩饰最初的完美/更别说是一座桥所经历的伤痛"。在写一九三八年白洋淀游击战争时,他又充满胜利的喜悦:"......望见了红红的红旗/呼啦啦遮蔽了无边无际的白洋淀"以及鲁西南、大枣庄、微山湖这些让鬼子闻之丧胆的人民战争之地。在这些地方,他"一路仰望",望见了"钢铁的骨头"们,将"星辰一样的花朵"献给这块血染的土地。而一九三七年十二月那个飘着狂雪的日子,那个三十万军民被屠杀的悲惨之地,又让他悲愤难当,扼腕痛楚,胸中迸发出血与泪的呐喊--"我们拒绝杀戮/但决不放弃对热血的敬仰"!回眸太行山上八路军的无畏杀敌,又让他壮志飞扬、放声歌赞:"这种浩大的红色冶炼/让士兵的仰望/在岁月的枝节上/抽出灿烂的蔓",浪漫而不失真情,飘逸而不失凝重,诗句充盈浓重的思辨色彩。就连他自己,也融进了这思辨之中,以"在场"感同身受太行山战士的神勇,触摸他们血中坚硬的金属,诗句灵动,充满激情:"我试图以野花开放的姿势/去聆听将士扣动扳机的声音/和鬼子哀嚎的惨叫/我试图以石头的名义/铭记并镌刻下一场大战/穿插攻防的娴熟阵局"这是对英雄们的崇仰所迸发的诗情,是一位当代军人坦荡豪情所现。在崇仰中,他又从毛泽东九天九夜奋笔而就的《论持久战》"从容不迫地横空出世"中,看到了中国革命胜利的黎明,面对着穷凶极恶的敌人,战争该怎么打?领袖的真知灼见,最能给中国军队带来希望--那是一个继续以铁质的光芒刺向敌人的军事策略,敌退我进,敌进我退,以小股力量牵制敌人,以重拳打击敌人,将游击战打下去。以诗来体现战略,让上个世纪的军事策略之光芒辉映在心灵天空,像读诵星光一样读诵。最后到抗日战争的胜利,以革命的胜利换来一个军人永恒的心灵启示:"今天/当我用热情缠绕的指头/在阳光之上/从光明的翼上/大声诵读花朵的名字时/才知道泪水原来是如此的甘醇"。
吴天鹏的《铁血红》中,有大量灵动而又富有思辨的句子,正是这些思考,让他的长诗创作有着质的飞跃。铁血浩荡,火焰浩荡,烈士的魂魄浩荡,诗的光华在无涯的岁月里浩荡。《铁血红》所呈示的旨要是:先驱并没有走远,他们的翼望,仍在铁血里延伸,仍在铁血里铺展,仍在铁血里盛开出最美的花朵--"是生命的热爱让岁月诞生敬畏/是忠诚的信仰让历史怀想铭记"之继往开来、不忘过去坦诚的心愿。
郭宗忠:聆听醒狮的吼声
克罗齐在《历史学的理论和实际》中谈论历史的时候,曾一针见血地指出:"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""显而易见,只有现在生活中的兴趣,方能使人去研究过去的事实。因此,这种过去的事实,只要和现在生活的兴趣牵连,它就不是针对一种过去的兴趣,而是针对一种现在的兴趣。"尽管军旅抒情长诗,在过去和现在此消彼长,但在军旅诗人的努力挖掘下,还是有着很大的叙写空间。因为历史不能忘记的,它就发生在昨天。中国革命历史,实际上是民族的苦难历史。为民族的苦难历史探赜抉源,永远是作家、诗人的职责。因为历史硝烟虽然散尽,重演历史的迹象,却从来没有褪尽。
读郭宗忠的《醒狮》,给我的第一感受既是如此。"今夜,我却在梦里醒着/那黄金的麦野中突然出现的/是野狼还是狐狸?""我醒了 梦却还在追问/那一声炮响是一场梦吗?""一声轻微的咳嗽/扯得我心口裂疼。"又是一个以主体"我"来追问作为诗的开始,又是一个以"卢沟桥事变"作为民族苦难开始切入。以民族苦难的开始作为诗的启引,那么醒狮的意蕴,就自然而然地在其中萌生了。而卢沟桥上,是石雕狮子"群居"之地,却是一动不动地蹲伏在那里,是沉睡,还是无动于衷?诗人的旨意,并不是卢沟桥上踞桥而卧、一动不动的石狮子,而是真正驰骋大地疆场的雄狮--那些抗击日寇的英烈,他们,永远不会沉睡,永远为这个国家醒着;他们,永远都在啸傲,为民族的自由解放怒吼。
侵略者的杀戮,不能使这个民族沉默。记载民族苦难的卢沟桥,则理应成为一个民族屈辱的石桥,横亘在国人面前。马克思说:"屈辱,是内向的愤怒,如果一个民族真正地感受到了屈辱,那么,它就会像一头蜷伏下来的狮子,准备向前扑去。"马克思的这段话,完体可以看作是郭宗忠诗中的意蕴。是的,苦难开始了,真正的血肉之躯的狮子不能沉睡,要奋起抗争,要奋起撕杀。诗人眺望大地,大地上集合的脚步声在胸中响起;诗人触摸长城,感受到"每个人都是一块砖/所有的砖头集合在一起/铸成了中华民族的不朽长城"。于是,祖国的千山万水,到处都有抗击外侮的战士;在那密密的树林中,到处都有同志们的身影。为民族的独立解放舍生取义之死,是最动人心魄之死。莎士比亚说:"懦弱的人一生死一千次,勇敢的人一生只死一回。"故此,诗中贯穿着民族大义的献身精神,这种民族大义的献身精神,说到底,是千千万万个"只死一回"的勇敢的人。自身的命运与诗中的民族之爱融在一起,抽象出些许感叹、些许激昂。
《醒狮》蘸血为墨,抒写了在历史的大搏战中,从背井离乡到驰骋疆场的革命战士,从几经周折终于觉醒的彷徨者,从活不下去的百姓到拿起枪来打日本鬼子的游击队员,在他们身上,都体现民族精神风骨。这风骨是一柄利剑"随时出鞘/犹如劈开夜空的闪电/高悬在来犯之敌的头颅之上"。这与"愿将腰下剑,直为斩楼兰"李白的慷慨之啸,又是何等的相似!是的,在历史的大搏战中,正义与邪恶,前进与落伍,高尚与卑劣,表现得那样的泾渭分明。经得起考验的仁人志士们,用全部的民族大爱,树起精神之旗。
《醒狮》以饱含沧桑的笔调,谛听灵魂的颤动;以沛然的燃烧,给生命以熨烫。以军人的激情,讴歌了保家卫国的壮士们。盛赞"长城为民族而立、志士为长城而战"的高尚情怀,高歌"为祖国而战的人/才能找到自己在阳光下的位置"。长风激浪,海天苍茫。读来铿锵有力,充满豪情。
周承强:"诗电影"树起大崮
在诗歌里寻求与生命相遇,在相遇里感受生命激情,在激情中启引生命灵感,是诗人创作艺术源泉所在。灵魂的指引,精神的感召,生命的触摸,信念的坚执,自由的呼吸,又为其艺术地再现历史,提供强有力的支撑。中国革命历史,是一部活体的"精神资源"。而在诗的艺术中再现历史,又是叙事诗创作的需要。沃尔科特说:"艺术是历史的乡愁",诗人的心灵之音,大抵是对故国家园的倾听。而故国家园的方向,其实就是历史的方向。
但周承强并不像沃尔科特"抓回来的,仍是一掌冷雾"。面对沧桑大地,他看到和触到的,是"大块霞光弥散开来/像一排排怒放的花瓣"。以"霞光意境",复元历史、揆诸历史、发掘历史、融进历史,是诗人创作的主旨。在"霞光意境"里寻求生命的氤氲感,让一个个熟悉的人物活起来、动起来,是作品充满魅力所在。
《风从大崮走过》,以"诗电影"表现手法,回放孟良崮之战情景。大幕拉开,我们看到,一九四七年硝烟弥漫的齐鲁大地之上,一群人物出场了,场面宏大:这一边,顾祝同的一队队坦克飞机和四十五万大军气势汹汹压来;那一边,三十万陈粟大军跳跃腾挪,化腐出奇,瓮中捉鳖,扭转以少对多的战局;另一边,是漫山遍野手推车的支前队伍......"历史在大崮顶大角度拐弯""我听到它的每一声呼吸/都让人胆气豪壮夜不能寐"。几乎是同时,周承强用电影"平行蒙太奇"表现手法,神游齐鲁,诗境随思情飘升,笔之所到,如风行雨散,撒豆成兵。其抒写战争场面之宏大,令人击掌叫绝:乘专机前来督战的蒋介石、一块红薯就一棵辣椒潇洒自如决胜千里之外的毛泽东、镇定自若的陈毅、在地图前以卡尺度量战局的粟裕大将、惯打恶仗的许世友上将,等等,都栩栩如生呈现。再看阵地之上的战斗场面:右臂被削掉的六连连长肖宽、冲在前面的四纵排长崔向阳、七班长、战士小王、长征过来的老连长、五四零高地与敌同归于尽的十六岁号兵李胜、红旗下面尖刀八连一百零一位战斗功臣,等等,令人如临酷烈的战场。而最后的主峰之上,曾经同学的周志远与萧云峰狭路相遇,却成冤家仇敌,于是两人内心同时发出了"我们曾经是兄弟/可我们在来路上丢失了什么"的拷问,其实也是两种路径上人生抉择的拷问。"一些雁子飞往南方/一些雁子飞回北方/谁也不知是不是同一批雁子/季节就这样/悄悄走春夏秋冬"......这带着痛彻人性的怅然思索,要比诸多语言描摹,更刺痛心房。一座大崮,树起的是一个民族的昂扬的灵魂,同时也是常读常新、先烈的精神遗嘱。当诗人看到:硝烟散去的今天,六十二岁的儿子,在孟良崮烈士陵园跪拜二十二岁的主攻连长父亲时,生命的错位,时光的灼烈,让诗人的眼里噙满了泪水,内心翻涌复杂的情感狂澜:"他愿意把生命留在北方/留在一九四七年的春天/这样 每一年春天/就能被穷人们快乐地拥有......"。
我注意到,《风从大崮走过》诗文本中的"花朵"很多,这也许正是诗人对于英烈"灵魂如花"最真情的意象表达。如"大地上的花朵朝圣般转向""一排排怒放的花瓣""留在每一户篱笆上开花""春天的花朵散发英雄生命的芳香""莲花一样耀眼""漫山遍野的杜鹃不闪一点红""一种玫瑰香由北向南飘散""收获生命价值的花朵""梦想随着解放的枪声开花""在明媚的槐花映衬下""那些眼花缭乱的光斑花朵格外赏心悦目""每一朵花都因为存在而更加美丽",等等,这诸多美丽的、鲜艳夺目的"花"的语言镜像,在一座大崮的山上山下、南北东西,折射出一幅幅立体的、光彩照人的意境,这是"诗电影"语言最魅力之处,既是"诗眼",也是作品的意义指向,折射了英烈灵魂深处最美丽的东西,更好地组成了他辽阔无边的"霞光意境"。另一方面,霞光,又是"春天的、清晨的霞光"。这春天的霞光,启引着一个崭新季节、崭新日子的到来,暗喻新天地即将开始。等等。诗人正是以这样明丽的语言镜像,完成一首关于民族命运大战的长诗,可谓用心之极。而冬天的风雪,是阻挡不了春天的花儿开放的。正是如此,他在孟良崮战役中,看到民族精神的一种大美。这种大美,是大地鲜花点亮的霞光。这霞光,让他的诗激情四溢,不能自己--"这个春天注定让历史刻骨铭心/整个东方沐浴在灿烂的霞光中/一切都意味着庄严的开始/霞光如诗如潮倾泻大地......"。"花""霞光""春天",是诗中频繁出现的词汇,这些词汇的出现,让诗文本更具细读的可能。
"在人心的天平上/只有向背的问题/而无强弱可言",思辨的真理,在一场大战中顿显分晓。这是灵魂力量的感召,这是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,用实践换来的真谛,也正好锲合了诗的主题旨意。如此说来,周承强这部"诗电影"是成功的,是令人回味不尽的好作品。
周启垠:在血之水中摆渡
读周启垠的《雪之水》,耳畔响起的是毛泽东《七律·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》那山崩水啸的大合唱:"钟山风雨起苍黄,百万雄狮过大江。虎踞龙盘今胜昔,天翻地覆慨而慷......",歌声激越,水声激越,桨声激越,炮声激越。一九四九年四月,随着渡江的胜利,人民解放军吹响了向全国进军的号角。
水声入梦,那跃动的诗情不能入梦。昨天的水声在响,昨天的桨声在唱。诗人抬头四望,那水声桨声就在天边不远处,永远真切如新,情动如故。意兴遄飞中,诗人用最沛然的诗意和沉思,追逐大江中的每一朵浪花,那曾经冥顽不灵的浪花啊,此时都如"四月芬芳的桃花汛"般地上涨。直涨得诗人不再凝眸以待,在充盈旗帜与风帆的大江上,展开诗情的翅膀,放逐诗意的畅想:"带有火焰与旗帜的日子/在江心里开出了万古不谢的鲜花/从安庆到江阴 随着钢铁的声音撞击/迸溅的怒吼掀起滔天巨浪"。诗人踞岸而思,听涛声从笔端袅袅而至,仿佛听苍茫的岁月真情诉说那撼人心灵的故事。这是解放战争最嘹亮的际刻,伟人专注的风声雨声,化作天霖潇然而下。江水跌宕,魂骨飘浮,黑云翻墨未遮山,白雨跳珠乱入船。眺望江面,百万大军,阵营撒开,横舟而行,排山倒海,不可阻挡:"我们万众一心,冒着敌对人的炮火,前进!"--人民解放军在唱;"冒着敌舰的拦截 前进!/突破鲁港 铜陵 前进!/突破江心洲/从北岸向南岸前进!"--当今的诗人在唱。周启垠善于以"散点"来结构长诗,将许多个"散点"集结在一起,形成链状的诗文本结构,从而构筑成整体的长诗。许多"散点"诗中的句子,看似随意拿来作题,实则是小节诗的核心主旨。这种核心主旨,又是随着"渡江过程"跳跃式递进的。这种结构,类似小说的散点标题,作放射状的主题,归根结底,是为叙述总题服务的。这不是讨巧,而是诗人有意为之,其目的,是让诗的内在张力更能伸缩自如,更具弹性,从而使叙事功能得以有效发挥,很有点像米沃什诗歌中的"断片写作",诗中所创化的独特美感以及它那破碎、断裂的追忆中所暗含的启示录性质。如:"下午开始 血之水 汩汩响动""听听惊雷一样的回声""这是方向 不可动摇""昏暗 从牙缝里挤出的汉字 溅湿土地""这只船 击碎隔江而治的梦想 飞出鸽哨""江水一阵阵地红 红绸一样漫延开去""每一位勇士用帆的力量渡江""这是北岸 北岸的花朵要开向南去""所有的涛声无尽地起伏"......等等,诗题本身,都在点明一个主题旨意,让人读之,一目了然。
《血之水》写尽了渡江的艰辛。长诗的宣叙功能在这里尽情运用。驭帆者,亦是驭心者,其劈波斩浪过程,也是一个国家求独立解放过程。这个求独立解放过程,离不开人民的力量。"人民的江",是诗中最大亮点:"那是一个姑娘撑船的背影/爸爸在船头/哥哥在船尾/战斗的队伍就坐在船上""那翻滚的江就是人民的江/那江浪上的身影 目光/一天天把战争渡过江去""看 那么多苍老的面孔/把船开来了/那么多黄花菜一样的闺女/把船开来了/那么多健壮如牛的血性男儿/把船开来了/那么多的船 冒着炮火出发/百万大军浩浩横渡"......一江奔涌,一江流血,一江橹唱,一江船行。人民与子弟兵同在一条江上同在一条船上,人民战争的主题,揭示得淋漓尽致。
《血之水》以大量笔墨描述渡江战役酷烈场面,让众多声音混融一起,复调成合唱式的宣叙咏叹调。在这部宏壮的大交响中,诗人调动一切想像、一切声音与色彩,随摆渡橹声、大江涛声、密集的枪炮声而赋形,生怕言无不尽。其激奋的情感,像许多面鼓在敲响。大江是鼓,渡江的军民,是击鼓者。鼓声抵澜,激昂萦回。在诗的最后,诗人还是不忘与现实作一比照,道出了胜利来之不易,不易的胜利,是今天人们的幸福的基石。而"水能载舟亦能覆舟"更是诗中所隐喻的思考。大江,祖国,与血与水关联;人民,政党,与水与舟关联。今天的人们,不能忘记这融合着血(烈士的牺牲)的江;今天的人民军队,不能忘记大江(人民)的恩情。在充满希冀的大江中,诗人高声唱咏"开江播种":播种一江春色,定能收获一江春色!
张春燕:大疆无涯歌无涯
同样,以"散点"结构方式进行"断片写作",也出现在女诗人张春燕的作品《大疆无涯》中。她以三大诗章--"山域之山""雪域之雪""海域之海"来结构长诗整体,以山、雪、海之自然属性,牵出诗之主体:当代边疆军人。而三大诗章的诗总引中,都有"白"的色彩出现,这是不偶然所致,而是诗人有意为之。"山域 前仆后继地站立成昆仑海拔/白色的雪/展开 展开......""雪域,一群白色的女儿/诞生冰雪的灵魂在松涛之上""我泣血如歌 盛开海百合的大海"(白色的海百合)等等的"白"的语言镜像折射其中,让她诗中的倾向性预谋十分明显。
"横笛闻声不见人,红旗直上天山雪"。以白衬红,以红映白,古诗人早已有过。这是一种诗思喻象呈现的色彩。而《大疆无涯》中,也呈现这种绮丽喻象:在这首诗里,"白"的语言镜像是寂静;"红"的语言镜像,则是军人心灵、灵魂或血性之精神。二者相衬相映,投射着理想,驰骋着想像,跳跃着情感,奔腾着意绪。其色彩之美,进入了诗的审美层面。
如此,"红"介入"白",让张春燕的诗思空间骤然增大,挥笔自若、灵动自如。她以一个当代女性军人的视角,来审视同时代海角天涯戍边军人,从而为刚劲的军旅抒情长诗,注入了一丝柔情,也使得她的诗,刚中有柔,柔中有刚。张春燕以往的一些作品亦如此,她较多的,是关注军人的内心世界,以军人的内心世界,构筑天地外在的大美。这大美,是"天接云涛连晓雾,星河欲转千帆舞"之大美;这大美,是因为有了军人而光彩夺目、明丽无比的天地大美。故而,她在"缺席"战争、但并不缺席对战争的体验中,将视角投向山疆、雪野、海域等守边军人的内心世界,去寻找、留住这样的大美。这是一种有别于那些"心灵长在肉体之外"的创作上的自觉,是精神与精神对接、心灵与心灵拥抱的自觉。如斯,我在分析张春燕这首以"散点"构筑的长诗时,就有了文本细读的依据。
在《山域之山》中,她行走在北部海拔5380米的"神仙湾",感受三十四道弯路那"狂啸万古风云的人间绝唱",为了"护送那朵迷路的雪花回家";她迎着乌苏里船歌,来到"原本只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"的东方第一哨,感受太阳最早升起的激奋;她来到西部边陲第一哨,看"永生遍地的中国红","就像一匹浴血奋争的战马 回归/最初的嘶鸣";她来到开着火焰一样的木棉花的南疆红土地,听一位永远的十八岁纯净而明亮的人生故事;她来到辽阔的西部,以西部女兵之女儿心,用心灵的歌声,去照耀"太阳照不到的广袤之地";她来到河西走廊,感受古诗人王维的大漠落日,胸中油然升腾被落日焚烧的快慰;她登临祁连山,手捧一把西部疆土,眼里充盈着晶莹的泪光。春燕虽为女性,其诗却让人听来,如闻霜夜雁歌,如聆月落钟鸣,大气磅礴,感天动地。
在《雪域之雪》中,她以一位男军人的口吻,叙写"我在东北"的心灵感受"但我必须守望内心的营地/天空高悬的白云/纹丝不动/深情地凝望着我/就像地面的我 深情凝望/我在另一片故土的儿子";巡逻在完达山脉曲折的山路上,她看见的是"故乡 静静地站在灯光的身后/照亮大大小小归家的/旅途";回首一位军人的军旅生涯,她真情于"眼睛涉过雪峰的激情/回归心灵深处的歌谣";守望八月,她看见的是"太阳上盛开的鲜花",以及墓碑上那些注满了星光月光阳光的文字;而"四季为山河而生",又让她以"红"的心灵姿态,走在每一个季节里,迎受那美妙的生命抚摸。
再看《海域之海》,她写西沙的海和南沙的海、历史的海与今天的海、航海人生的心灵天地等,都充盈着热望、澎湃着女性柔柔的激情--"西沙,南沙/你们本是闺中/游针走线绣出金凤凰的姐妹""西沙,南沙/你们这对天空的女儿""我用水的方言和你对话/水百合/这朵纯洁绽放献给心上人的花朵"等等,以心灵贴近心灵来抒写,以生命融化生命来体悟,以情感熨烫情感来歌赞,使诗的内蕴真正地"澄怀味象",在情感中灵动,在灵动中寓情,在寓情在舒放,更为真切、感人。
实际上,"白"与"红"的语言镜象,亦是情感喻象。这样的情感喻象,在张春燕的诗中比比皆是,这也许与她的女性视角有关。而正是这独特的女性视角,让她的诗,虽以"散点"的"断片写作",却可以链接一处,成一首丰富而不落窠臼、零散而不破碎的完整的长诗。大疆无涯歌无涯,长思无尽情无尽。家园是要塞,边关是庭院。边关,开阔着她的胸怀,就像她在诗的尾声吟咏的那样:"站成山域 心比天高/飘扬雪域 心比地阔/奔腾海域 心比海深",于是,那白与红,与军人身上的绿,就成了一种天生天长、风韵天成的边关"三原色"。这美丽无比的"三原色",于天涯处,于山海间,于漠野上,于冰雪里,于诗人的心灵深处,相映相衬,熠熠生辉。
刘笑伟:赤子心灵的咏叹
1938年11月,诗人艾青面对苍桑大地,抑制不住内心情感波澜,在《我爱这土地》中吟道:"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/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......"仿佛是心灵的感应,七十年后,青年诗人刘笑伟也高声唱咏"我站在天空的最高处:/凝视这片让人挚爱和心痛的土地。/我的眼里充满了泪水,/那是因为喜悦。/......我的眼底,呈现的是春天。"老一辈诗人、年轻一代诗人,以拳拳赤子之心,在同一块绿色的土地上,找到了共同的生命依托。这生命依托,是一株株繁茂的大树,根植大地,枝触蓝天,饱受阳光的恩泽和风雨的洗礼。恰如我眼前浮现的、那幅俄国萨夫拉索夫的油画《风景》:苍茫辽阔的草原上,一排伟壮、挺拔的大树,在经历暴风雨后,依旧昂扬、蓬勃、向上、郁郁葱葱,迎迓太阳的照耀。那伟岸的姿态,就似一支队伍,那执着的姿态,是永恒于大地之上的姿态。大地是人民、大地是母亲,阳光是党的恩泽。辉煌与璀璨,全在一种照耀的光辉里。是啊,在祖国坚实的大地上,身着戎装的军旅诗人,以赤子般的坚定,守卫着祖国大地。于雄壮的山河间,聆听历史深处的回音,感受今天民族精神的健壮。
民族精神的这种健壮,是随着中国的繁荣富强而健壮的,是随着人民军队的强大而健壮的。"天行健,君子自强不息。"草原丰饶,骏马才能奋蹄驰骋;天空辽阔,雄鹰才能展翅飞翔;精神伟壮,生命才能焕发青春。《和平颂》读来气魄不凡,是精神力量的支撑,让诗人思游八极?还是生命力量的感动,让诗人畅想无限?从曲曲折折的海岸线到大兴安岭、科尔沁草原;从塔克拉玛干沙漠、唐古拉山脉到壮丽的三峡、雄伟的长江。以及"那些山川上披挂的/美丽的森林、白雪;/那些河流上漂浮的/鱼群、阳光;/那些在大地上奔跑的马群,/马蹄上扬起的金子般的泥土;/那些在蜜蜂的翅膀下/因激动而战栗的/渐渐成熟的花蕊。"等等,无不让诗人感慨万端,嘘吁成句。诗情进入广袤的空间,空间里绿色盈野;诗韵变成细微的生命触动,生命中花香飘逸;诗意如同开采出的矿藏,阳光下有了玲珑的形状、天然的色彩、坚实的硬度与沉重的份量,让诗人的心灵充实、饱满。于是,那春天的阳光,犹似"春天的嫩嫩的绿芽在拱着我的手。/一点点,传递着生命的感动。"
是的,一片花香,一只鸟影,都绾结着一个绿色的梦,一个和平的祈愿。其意殷殷,其情切切,都融其中。《和平颂》分五个部分:《和平序曲》《和平建设》《和平检阅》《和平进驻》《和平宣言》。诗人在《和平序曲》的早晨,看黎明的光线,点燃生动的笑脸;在《和平建设》的伟大洪潮里,泪光涟涟地读诵挺进艰苦的戈壁、荒滩,去建设青藏公路的大军;激情满怀地读诵大庆油田泥浆里用身体堵井喷的身影;情意绵绵地品尝"引滦入津"清澈的泉水之甜;默默地感动着唐山大地震军人温暖的力量;深情凝望大兴安岭森林几十丈高的大火中那些奋勇当先的勇士;澎湃着情思,漂渡在一九九八年那场特大的洪水里,与子弟兵一起感受,一起印证血肉之躯筑起的长城......等等这些,都在诗人"一点浩然气,千里快哉风"的诗韵里,上升一种气度、一种精神力量,也让他的思情葳蕤繁郁,丰姿多彩。而一九八四年的大检阅,诗人又以亲历者的感受,去看待这场世纪大阅兵:"阅兵车在我们面前穿过,/三军统帅在我们面前经过,/在这和平的方阵里,/我感受到中国军人的自豪!"
刘笑伟是从驻港部队走来的青年诗人,对香港回归祖国怀抱,体会深刻:"我感到自己在燃烧,/像一粒小小的种子,/用火的翅膀/催动着一个完全崭新的黎明""我们站在这和平的方队里,/正像一轮喷薄欲出的朝阳,/去接近那黎明的地平线。"《和平进驻》以二百五十余行的长章节,抒写进驻香港的内心感受。他以心灵的镜头,长焦短距,不断前后左右、东西南北地推拉、移动:从海洋,到陆地;从虎门炮台前未散尽的烟岚,到关天培如炬的目光;从静海寺屋檐下的风雨,到海面上那溯流而上的风帆;从节日盛装的展览台,到彩旗与花车的人群;从雪域高原,到中原大地;从二十万深圳市民的欢喜,到宁静的维多利亚港......诗人用大量美轮美奂的诗句,铺陈这"多声部"齐唱,盛赞祖国和平景象,读来感人。
《和平宣言》是诗人的心声,也是全体军人的心声:"我站在天空的最高处,/看到了繁华似锦的大地。/看到了洒满金色阳光的美丽国土。/看到了守卫这片国土的战士/脸上盛开的晶莹的汗水。/看到了在陆地、在海洋、在天空/练兵的雄姿。/看到了这支人民军队/光明的未来!"浓厚的情感、深沉的翼望、赤子的眷恋,专注中有超迈的神韵,飘逸间不失心灵的恳切。是一曲令人振奋、血液沸腾的和平颂歌。
"天地入胸臆,吁嗟生风雷"。八位诗人,八部精品力作,以沉雄磅礴、惊涛出壑般的激情,唱响人民军队与时代的颂歌。他们树笔为旗,弹剑高歌,其灵动的构思、精准的语言、富于个性化的抒写,以及开拓性的独特视角,无不说明,军旅诗是劲锐深透、超迈豪壮的军人之心声;无不说明,军旅诗的是引领军旅文学的号角,是军人高亢嘹亮的精神号角。这八部作品,虽独立成章,却又链接成一部完整的大诗,是一幅全方位、完整的描绘人民军队历史的大诗、大画卷。在这幅万里大画卷中,诗人以重彩的表现,立体的表达,传扬在党的领导下,人民军队所取得的卓越功绩。而在诗中所体现的纪实性、故事性、艺术性、抒情性、音乐性、歌唱性,无不证明,军旅诗风雷浩荡的精神品格,是真切感人的精神品格,是一代代中国军人身上所具有的完美的精神品格。这八位军旅诗人,以我们军队辉煌的历史,作为取之不尽的"精神资源",挖掘诗思,开凿诗境,培植诗韵,浇灌诗情。以我们军队在时代中所担负的历史使命和无私奉献的事迹,作为用之不竭的"动力资源",焚膏继晷,含英咀华,慷慨啸歌,喷墨赋彩。从而让军旅长诗的创作,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集团冲锋新高潮。
《解放军文艺》以宏大的气魄和胸怀,策划并搭建这个大平台,让军旅诗人们拿出绝佳的创作心态,钲钹齐鸣,鼓锣齐响,尽情演奏,可谓大气,可谓坦诚。其辛苦之极,犹似一次艰苦的行军过程;而选题、探讨、反复修改与磨砺的过程,更似一次次铸炼黄钟大吕的过程。呕心沥血,苦耕苦耘,倾洒汗水,为求宏音。着实令人感动。在这里,忽然想起诗人牛汉《铸钟人的呐喊》诗中的句子:"向里面浇灌吧,铜的铁的血的火的汁液!"--是啊,这铜的铁的血的火的汁液,是中国军人辉煌的灵魂,是中国军人金子一样闪光的精神血脉,是中国军人对祖国、对人民永生不熄的灼热情感,它将永远在军旅诗人们的心中燃烧、铸炼、辉映、闪烁,发出雄浑嘹亮、震荡天地的钟声!
2007年9月完稿于军艺
黄恩鹏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解放军文艺奖评委。有多部文集出版。散文集、诗歌、艺术歌曲等获解放军文艺新作品一等奖奖及全国奖,有学术论文两次在全国高校论文评比中获一等奖。2006年被教育部评为全国高校学刊优秀编辑。




